-调查人：颜菁

　　-被调查人：韩韩，女，30岁，

　　黑龙江大兴安岭人，文工团舞蹈演员因为录音出了故障，所以这是一个仅仅停留在记忆中的故事。

　　这是一个很靠北的城市，叫加格达旗。这里的冬天特别严寒，积雪可以没过膝盖。两年前的冬天，韩韩一个人躺在肿瘤医院的病床上，看着同房的病友被亲人嘘寒问暖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她每天都盯着房门，暗暗盼望着丈夫能抱着女儿出现在门口。但是整整3个月，丈夫没有来探望过，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病痛的种种折磨。一切都好像在她身体的变故中暴露出真相了。

　　几个月前，她发现自己意外地怀孕又流产了。之后连续的腹痛逼她去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，诊断的结果是子宫颈癌，需要立即住院手术。不巧的是，家里的平房刚刚遭了一场大火，她打电话告诉丈夫自己的病情，丈夫却说他得看着工人盖房子没有时间，让她自己照顾自己。生病的人精神是脆弱的，这些话从同床共枕了5年的丈夫口中说出，她真有些承受不住。她想起在艺校舞蹈系上课的时候，他追求她的那些日子。

　　东北的冬天雪真大啊，上学的路上人就被冻得快发僵了。那时她觉得她是女孩子中最幸运的一个，他殷勤地每天开车送她上学接她下课，让她免受了严寒之苦。她曾经过着别人羡慕的婚姻生活，吃穿不愁。甚至因为他不喜欢，她很少再上台演出，文工团的团长也宽容了她。你说是女人的惰性也好，是丧失了自我的依附也好，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，很小就体味过生活的艰辛，她真的不想再尝。她也曾经觉得自己很幸福，尽管文工团不景气，收入很低，她却不必像其他姐妹那样辛苦地教课赚外快……很多东西究竟是幸与不幸，一时间竟是说不清的。女儿出生后，丈夫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了，他的情绪也日益烦躁起来。她该做些什么，他们之间缺少了什么，她也许并没有真正考虑过。一切似乎就顺着生活的惯性继续下去了，没有驾驭没有控制。

　　家里重新盖房需要钱，她开刀也需要钱，丈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。住院期间的所有花费都是韩韩自己平常的积蓄，虽说团里能报销一部分，但丈夫的这种取舍让她寒心。她在电话里只请他别把她生病的情况告诉她的父母，他们都是60多岁的人了，禁不住。但丈夫似乎怕承担什么责任一样，没有遵守诺言。妈妈顿时急得要赶到省城来，她好不容易才在电话里劝住，说没事儿，自己能行。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涩涩的，但即使面对自己的母亲，她也必须强作坚强。

　　手术摘除了子宫。病房在四层，韩韩自己领了病号饭坐电梯时，人家赶她出来，说是病人专用，家属得走楼梯。她表白她就是病人，别人不相信地反驳她：哪有病人自己领饭的？病房里除了她大多是五六十岁的妇女，交谈起来都惋惜地感叹：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得了这个病，命运不好呀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，她真想摸摸女儿的小脸，听丈夫说一句暖人心的话。这短短3个月的时间就夺去了她一辈子做一个真正女人的权利，她内心的无助、惶恐甚至绝望无处去寻求解脱。她辗转在黑暗中，听着别人轻微的呻吟声到天亮……

　　她还幻想过一切能重新再来。毕竟这是一个完整的家，为了女儿，为了这个“家”字，她可以不计丈夫的前嫌。可出院回到家，丈夫的冷淡已经毫不加以掩饰了。不久她就发现他有了外遇，开始一夜一夜地不回家。她打电话追问，流泪、争吵，最后升级到了谩骂、甚至动手。女儿一听到他们的吵闹声就会吓得尿裤子，她彻底绝望了。她下定决心带女儿离开是在一次争吵中，丈夫恶毒地嘲笑她：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不算一个真正的女人了！她终于明白了他要的是什么。有一天，他竟带那个女人回家，对她说你搬走吧，反正你可以住你父母那儿，我们实在没地方去。她抱着女儿到外面租了间房子，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

　　去年的冬天，加格达旗的雪特别多又特别大，从此她和女儿要相依为命，一直生活下去。出院已经3个月了，手术后的易疲劳、小便困难、腹胀每天都提醒着她，她毕竟是一个癌症患者。对她来说，最长远的打算便是如何度过5年的考验期。

　　离婚后，她从周围的人口中得知早在几年前，那个她以为能依靠一生的男人就开始出轨了。不管过去的婚姻生活中，她犯了多少女人常爱犯的错，现在她已经无人可以依傍了。父母带着哥哥离婚后留下的孩子，一把年纪了还要每天去市场摆小摊，她不忍心再给他们增添负担。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，能让她把女儿养大，给她一个好的生活。而她的舞蹈专业，因为多年不练功，再加上身体虚弱，已经跳不动了，只能拿500块钱的死工资。在广州的好友邀她去那儿教舞蹈课，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又要治病又要带孩子，悲观起来，她真不知该怎么办好。离婚的第四个月，传来前夫出车祸身亡的噩讯。究竟是孩子的父亲、6年的夫妻，韩韩痛哭了一场。一切都不可能再挽回了，过去的永远成为了过去。

　　失去了婚姻，失去了健康，失去了曾经拥有的，她不太敢想将来。女儿一天天长大，一天天懂事，经常在她耳边说和妈妈在一起就幸福，她听了又欣慰又觉得心被隐隐刺痛。6岁的女儿什么都明白，她知道爸爸打妈妈，也知道爸爸永远离开了她们。韩韩曾经问女儿，给你找个新爸爸好不好？女儿认真地说：只要他对妈妈好，不打妈妈，给妈妈钱用就行。其实韩韩已经不再奢望新的婚姻生活了。对自己，对他人，她都没有信心，只有女儿能给她勇气和希望。

　　手术半年后，韩韩再次住院；今年3月，她又只身来北京复查……当她在医院里排着长队静静等待的时候，当她置身在下班匆匆归家的人流中的时候，只一个理由让她不能停住脚步，那就是女儿天真的笑脸……

　　什么对于女人来说是致命的不幸？30岁的韩韩都体会过了。人生活着，就像在一条无人涉足过的河流上漂行，前方的激流险滩你一无所知。这是一个大冒险，每个人都要参加，谁也别想逃避。当多变的命运突然间推你跌入了冰冷的河水中，而原本同舟共济的人也无情地离去……一切在失去以后预示着重新开始。

点击此处发送手机短信将此条新闻推荐给朋友